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粗糙的和本质的*正文 爱上八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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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花是一个人的名字,一个长得如花似玉的姑娘的名字。

    **进入沂蒙山的农村后,办起了识字班,许多先进思想便“随风潜入夜”,被称为“识字班”的女孩们起名也讲究起来,什么“花”呀、“梅”呀、“兰”呀、“秀”呀的,一个比一个好听。但真正“名副其实”的,也只有花长得像花一样漂亮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叫她“花”,但有一个人却叫她“花儿”,那就是在外当兵的她青梅竹马的庆生。

    一

    花儿在村里的杂货铺“上班”,不用像其她“识字班”一样两脚踩在地墒沟里,也不用撅着屁股给男人们拉车。这个美差非花儿莫属,原因是她上过几年学,识几个“蚂蚁爪子”(“字”的形象说法),在村里除了臭哄哄牛哄哄的会计葛秀才,没人能比得了她。村里的“识字班”既羡慕又嫉妒地说,花儿的漂亮,还不是因为在杂货铺干活,用不着风吹日晒,用不着出力流汗!要是让咱在那里干,咱也不会这么黑!

    花儿还是“识字班”们的老师,这更让她显得“鹤立鸡群”,她往暗淡灯光里的讲台上一站,仿若众花园里的牡丹。

    因此,花儿显得有些孤独。是一种“美处不胜寒”的孤独。

    花儿便常常想念庆生,想念在队伍上的庆生。庆生是邻居家的小青年,与自己一起上过学的,去年他爹娘被日本鬼子杀害,一气之下就参加了县里的游击大队。那里虽然不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,但一样可以杀鬼子。

    花儿想,庆生在干什么呢?会不会在打仗?会不会在打仗时想我?——打仗时千万不能想,想了要分心,容易——花儿不敢继续往下想。花儿暗暗祈祷,老天爷一定要保佑庆生平平安安,保佑他尽快能回来娶我——想到这里,花儿的脸上便泛起了红晕,更像一朵鲜艳欲滴的花儿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花儿在想庆生,庆生的心里便感觉暖暖的惶惶的,就像千爪挠心,既舒适又痒痒。

    庆生的队伍正驻扎在东山沟里的一个小村子里,四周的山上郁郁葱葱得一片绿,点缀了许多好看的野花。庆生看到漂亮的花,就想起花儿,想起临行前与花儿的甜蜜相约。

    很好的月光,皎洁而有神韵,田野村庄充溢着宁静与温柔。村东沭河边的树林里,月光透过密密的青叶,落下斑驳的影子,落在他和花儿的身上。他仿佛闻到了月光的气息,一种醉人的清香。他在这种醉意中开口说话,他要把他的心思向花儿倾吐。

    花儿,记不记得小时候“过家家”的事?

    当然记得,挺好玩的!

    我当什么?你当什么?

    你坏!那时候俺不懂事,还不是叫你骗了!

    我记得有一次你让别人当了新郎,我气得一整天没有吃饭!你还拿了甜枣来哄我,说再也不让别人当新郎了!

    那不都是闹着玩的吗?小孩子都不懂事!

    俺可是当真的,包括现在!——俺不想闹着玩了,俺想做你的真新郎,好吗?

    花儿好久没有说话,但可以看出她已经在静静地开放了,等着他去采摘。他把她搂在怀里,说,如今,你要是让别人当了新郎,那我就不是一天不吃饭的事了!我就去——

    花儿捂住了他的嘴,不让他说下去。花儿看看树林上空时隐时现的月亮,又看看他的脸,然后便看着他的脸,说,你放心走吧,俺等你!

    他说,等打跑了日本鬼子,俺一定回来娶你!

    花儿把头埋到他的怀里,他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
    沭河水在静静地流着,流向南,流向东,一直奔流到黄海。

    庆生在想这些时,感觉还是在沭河边,在那树林里;感觉自己还是那种“软玉温香抱满怀”的状态,耳边传来犹如天籁的细语。

    敌人的扫荡又一次开始了。通信员来报,说,连长,敌人又从夏庄据点出发了,现在已经渡过了沭河,大队长命令我们迅速向南平山一线转移。已经升任连长的庆生只好收拾起想念情人的思绪,命令道,全体集合,向南游!

    游击游击,他们大多时间是游而不击,所以庆生喜欢简洁地说成“游”。他们的做法就是游来游去,麻痹敌人,等敌人放松了警惕,他们便击敌人一下,搞点战利品充实部队,也灭一灭敌人的威风。久而久之,敌人恼羞成怒,纠集了日伪军10000余人对他们进行扫荡。他们又开始游而不击,像泥鳅一样游动在延绵的群山里,隐藏于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,敌人也拿他们没办法。庆生对**的这个战术佩服得五体投地,“敌进我退,敌退我进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”,这个打仗法不但可以确保不败,还打着好玩,戏弄狗日的鬼子。哪像老蒋,打一仗败一仗,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庆生的队伍很快从东山往南平山进发,日伪军缩头缩脑地在东山寻找他们时,他们已经在南平山那金色的夕阳下休整了。

    队伍住进山下平安村的一所旧庙里,庆生便去村长刘大爷家取花儿的信。他离开家后,便开始给花儿写信。由于他们打游击,居无定所,他便让花儿把信寄到平安村的刘大爷家,他三天两头地亲自或者派人来取。花儿的信有两封,写得内容大同小异,无非是嘱他在外注意衣食冷暖,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,但字里行间充溢着体贴与温情,庆生能轻易地感觉到。他拿出笔给花儿写信,说了自己的大致情况,然后说自己很想她,有时间一定回家看她。这是他信中永恒不变的主题,他才不管已经写过多少回了呢!那个时候,他能在信里说到想她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,已经有些离经叛道的嫌疑,哪还敢说“心肝”、“宝贝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花儿想庆生的时候就读庆生的来信,读以往的来信读腻了便盼信。为此,她便经常出入村公所,问葛秀才有没有自己的信。如果没有,她便感到失落;如果有,她便兴高采烈地从葛秀才手里接过一份希望与慰藉。

    这一天,她收到了庆生从平安村寄来的信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。葛秀才看她的神态有些不对,就问她,花,是谁来的信?

    花儿理直气壮地说,平安村一个亲戚来的!

    葛秀才说,要不要我给你念念!

    花儿自豪地说,叔,我自己认识!

    葛秀才拍拍自己的脑门,说,我又忘了,你识字!全村的“识字班”,数你最俊,还识字,一定可以嫁个好人家!要不要叔给你说说?

    花儿嗔怪道,叔,人家还小呢!

    葛秀才说,不小了,你已经18了吧?你婶嫁给我的时候,还不到16岁呢!

    花儿不再搭理他,红着脸跑回了杂货铺。

    花儿回到杂货铺便迫不急待地读信,读到那几句话时不由心旌飘摇。在花儿眼里,“回家看你”这几个字就是“回家娶你”的意思。她想,我已经18岁了,你怎么还不回来?你再不回来俺娘要给我找婆家了!

    花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,因为来家里提亲的已经把门槛都踏破了。好在爹娘觉得都不合适,才没有答应任何一家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,打破了这种平静。来人是村长,他是亲自来为他儿子提亲的。花儿爹娘忙不跌地把村长让进屋里,又是端茶又是递水,陪着笑脸讨好村长。村长说明来意,老两口一口应承,他们都有些感动,觉得能与村长做亲家无尚光荣。

    村长走后,娘就把这件大喜事告诉了花儿,没料到花儿把头一扭,说,俺不想嫁!

    娘愣了半天,以为花儿害羞才说这样的话呢,便喜滋滋地说,花,别说傻话了,爹和娘已经做主答应了村长,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!

    花儿说,要嫁你嫁吧!反正我不嫁!我还没在家里呆够呢!

    一向温顺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来,老两口都大吃一惊。爹说,婚姻大事,凭得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由不得你!

    花儿毫不示弱地说,让俺嫁人俺就死!

    这句话把老两口吓了一跳,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如此决绝。娘心疼女儿,先退了步。她说,花,这是好事,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也不能在娘家呆一辈子!

    花儿也心软了,她说,我又没说不嫁人……

    娘又说,那就是说你不同意村长的儿子了?村长家那孩子挺好的,要个子有个子,要力气有力气,长得也不难看,家境又那么好!

    花儿说,反正我不嫁给他!

    爹磕了磕烟袋,不耐烦地说,那你说说,为什么?

    花儿脸红了,沉默了半天,才说,因为——因为我已经有了!

    爹娘都愣住了,他们没有想到一向老实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来!爹严厉地说,你说什么?你有相好的?是谁?

    花儿吱吱唔唔,她不想说出庆生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爹紧逼不放,继续严厉地追问,快说,是谁?!

    花儿看搪塞不过去,只好鼓足勇气说了出来,她想反正早晚要说的。她说,就是当兵的庆生!

    爹气得浑身哆嗦,指着花儿说,你——你——你这个伤风败俗的东西,自己找野男人,看我不打死你!说着,挥起他的烟袋杆奔花儿而来。花儿躲了一下,烟袋杆打在花儿的肩上,断为两截。

    花儿站起来,说,爹,娘,反正我跟你们说开——除了庆生,我谁也不嫁!

    爹又要用半截烟袋杆打花儿,娘哭着拉住了爹。娘说,要打就先打死我吧!

    爹气急败坏的说,你们真是反了!反了!

    娘把花儿推到她的房间,以躲蔽爹的打。娘俩进了屋,便争先恐后地哭起来,大有一比高下的阵势。

    哭过之后,娘还要为女儿的事操心。娘说,花,你跟娘说实话,你真的跟了庆生吗?要是真的跟了,你把情况跟娘说说,我再去劝劝你爹。

    花被娘刚才护着自己的举动感动了。她想,还是娘疼自己,应该把事情告诉娘,让她给自己做主。于是,她便把庆生写来的信全都拿了出来,并指着其中一封的后面几个字说,娘,你看,庆生在信上说的,很快就会回来娶我!——我——我已经答应了他!

    娘翻了翻信,但她不识字,不知道这些“蚂蚁爪子”的分量,她只关心女儿的幸福。娘说,庆生这孩子好是好,可是他爹娘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,没爹没娘的没依靠。再说,现在队伍上很不安稳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——

    花打断了娘的话,大声说,娘,你不能说这样的话!庆生会平安回来的,俺每天给他祈祷祝福呢!

    娘不说了,但心头非常沉重。晚上,她和爹为此愁得睡不着觉,悄悄地商议事情怎么办。

    娘说,为了孩子好,我也是不愿让她嫁给庆生,但孩子很固执,真是没有办法……

    爹气愤地说,都是你惯得她,不知天高地厚了!还敢自己找男人?

    娘说,说不定是让那个庆生骗了,写了那么一大打信呢!

    爹翻了翻白眼,说,什么?写信?看来让她上那几年学就是上错了!学了几个“蚂蚁爪子”没别的用,却可以给野男人写信?——你们的事我不愿管了,你看着办吧!说完,爹便睡觉了,娘却一夜没有合眼。

    同样没有合眼的还有花,她在流着泪给她的庆生写信。她说,庆生,你快回来吧!你要是不回来,也许你就娶不到我了!爹娘要把我许配给人家,我在抗争着,但我怕抗不过他们……花儿让她的泪滴在了纸上,让她的心印到了纸上,恨不得立即就见到心上人。

    第二天,花儿借口去镇上提货,把自己的心投进了邮所。

    娘也没有闲着,她来到了村公所,查问花儿收信的事。她问葛秀才,她大叔,俺家花是不是经常收到来信?

    葛秀才说,是呀!昨天还来了一封呢!好像是平安镇来的,花说是一个亲戚。

    娘说,你没看看都是写得啥?

    葛秀才说,花自己识字,从来不用我给念!我怎么知道写得啥!

    娘说,她大叔,往后再有花的信,你直接给我好了!花要是问,就说没有信来!

    葛秀才好奇地问,为什么?

    娘说,你就别问为什么了!反正你把她的信都给我,我有用处!

    葛秀才自作聪明地说,是不是那个亲戚有什么问题,不便让孩子们知道?

    娘说,是的,不便让人知道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花把那封信寄出后,就天天等庆生的回信,但她想不到的是,每天去村公所,却天天失望而归。她心乱如麻,是不是庆生出了什么问题?是不是他知道我许了人家后不愿理我了?是不是邮路不畅?花的睡眠严重不足,整天迷迷糊糊的,如坠五里雾中。

    等了一个多月什么也没等到,花又给庆生写了一封信。她说,庆生,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?我上封信里说许了人家,那是俺爹娘一厢情愿的,我不会答应,你放心!我只嫁给你,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别人的!你快回来吧!你如果不能回来,至少应该来封信,给我出出主意!

    花不知道,她把这封信发出去的时候,庆生的两封信已经在娘的枕头低下压了多日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个月,还是没有庆生的信,花由失望变得有些绝望了。她又胡思乱想,莫非庆生出了问题?莫非庆生不要我了?莫非庆生有什么特殊情况?莫非庆生有了新相好?

    五

    庆生的情况一切正常。敌人的扫荡基本没伤着他们,他们就像鱼一样游来游去,好不快活。

    庆生收到花的第二封信,心里直呼冤枉。他明明回了信的,而且已写过两封,花为什么说没有回呢?也许,邮路出了问题,这年头邮路出问题是很正常的。他赶紧又写了一封,安慰花儿,说自己不久就会回去看她。

    这时,他们县大队正在甲子山休整,准备北上五莲,参加五莲山战役,打击一下驻五莲的日军。庆生想趁着休整回家一趟,但是向大队长请假时,大队长没有同意,他只好作罢。大队长的理由是马上就要开赴五莲山了,现在没有时间。但大队长也给他留了希望,特许从五莲回来,第一个就让他回家看看。

    队伍奔赴五莲时,庆生又专门写了一封信,告诉花儿自己将到外地去执行任务,并说一回来就回家看她。

    这封信无疑又到了花儿娘的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花儿娘的枕头底下有了四封信后,却再也收不着信了,这让花儿娘有些不安。她专门去问葛秀才,是不是他偷偷把信给了花?葛秀才差点没对天发誓,才让她深信不疑。

    娘心里想,最近东山里枪炮声不断,庆生这孩子可怜,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

    晚上,娘对爹说,庆生这孩子,不会是去了吧?最近一点信也没有了!

    爹说,没准,说不定真是死了!他们一家人都命苦!——不过也好,咱们花也可以绝了那门心思,心甘情愿地嫁到村长家!说实在的,最好孩子自己能愿意。要是不愿意,我这个当爹的也不想勉强她!

    娘说,明天咱在村里说说这事,让花也知道知道——要让村里人跟她说,咱们说她不会相信。如果她相信庆生死了,一定会绝了那门心思,那样就可以让村长挑个良辰吉日,把喜事办了!——孩子再怎么不愿意,嫁过去就行了!

    第二天,花去村公所看有没有庆生的信,听到葛秀才说庆生死了的事。他说,你还记不记得庆生,这孩子打仗牺牲了,真是命苦!

    花顿时变了脸色,她说,叔,你说什么?

    葛秀才说,庆生,打仗牺牲了!你还没听说呀?

    花儿这次听真切了,她喃喃地说,不可能,不可能!

    葛秀才说,什么不可能?子弹又不长眼睛,谁敢肯定飞不到庆生身上?听说日本人的子弹厉害,一飞到身上就爆炸,把人炸得七零八散的。

    花尖叫一声,说,不可能!你胡说!

    葛秀才嘻嘻一笑,说,“识字班”就是胆小,那么经不起吓!明天庆生的鬼魂回来,看不把你们吓死!

    花已经跑出了老远,她的泪撒了一路。她想,怪不得庆生不给我来信,原来他打大仗了!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打大仗,怕我担心,却没想到再也见不着我了!可怜呀!我的好人!老天爷为什么如此不公,让他这么早就离开人世,让他这么早就撇下我一个人离开。想着想着,她的泪连绵不绝。她不让自己抽泣,但她忍不住落泪,只好让眼泪无声地流干。

    她跑回杂货铺,把大门紧紧地闭上。她欲哭已无泪,但她还要哭。

    一会儿,门前聚了几个老奶奶,她们经常在这里晒太阳,谈论一些家常里短、村内大事。今天她们谈论的也是庆生。

    一个庆生近门的奶奶说,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,庆生回来了,他眼泪汪汪的,说回来跟我道别,还文绉绉地跟我说“再见”,你说怪不怪?这不,一大早,我就听说这孩子去了!

    另一个奶奶说,听说会被评为烈士,可惜他家里没有什么人,要不也可以光荣光荣。

    又一个奶奶表示反对,说,你这话说得不对,这种光荣谁想要?他家里要是有人,这时候伤心也该伤心死了!可怜他那死去的爹娘,一心盼着他杀鬼子为他们报仇,没想到却——可怜的一家人。

    花儿听到她们的对话,突然不哭了。她想,昨天庆生回来托梦给他奶奶,怎么不给我托个梦呢?怎么说,我也算是他的亲人吧!都私订终身了,难道他就这么容易忘了我?——不可能,不可能!他要是回来,一定会来看我的!

    想到这里,花儿突然之间对庆生的死产生了怀疑。她想,庆生不会死的!

    晚上回到家,娘看到她哭红的眼睛,心疼地要命。娘说,花,你也听到庆生牺牲的消息了?人死了就死了,活着的还要活下去不是?别哭坏了身子!

    花说,庆生没有死!他肯定没有死!他要是死,怎么也要跟我说一声!

    娘说,傻孩子,他怎么知道自己要死?他怎么来跟你说?

    花说,要死的人都有预感的,他可以托梦来跟我说。

    娘听了这话吓得打了个冷战,她说,傻孩子,那是迷信说法,现在不是在讲破除迷信吗?

    花说,反正我不相信庆生会死,我要等他!——他要是真的死了,我也不活了,去追他。

    娘生气地说,花,你别净说瞎话!

    花认真地说,我说的是真的!

    娘说,即使庆生没有死,但他总是不安稳,娘不同意你嫁给他。村长家送帖子过来了,说要在年底给你们办喜事。你就当庆生死了,忘了庆生吧!

    花毅然决然地说,我说过非庆生不嫁,娘你别逼我!

    娘被花的话气得落了泪,她流着泪说,好孩子,娘不逼你!但你也要好好想一想,娘还不是为你好?年底很快就到了,你也该做点针线女红,为出嫁做准备。

    花不愿听娘说下去,便走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,花去镇上进货,遇见人就问:听说庆生的事没有?被问的人都以为她是神经病。她又专门去了镇公所问,被一个当官的训了个狗血喷头。那个当官的说,现在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,庆生同志正在前方杀敌,谁再敢造谣就把她抓起来!花虽然挨了训,但听说庆生没事便高兴了,连说谢谢你、谢谢你,把那个干部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也以为她是神经有问题了。

    花回来很高兴,逢人便说,镇上的干部说了,庆生没有死,还在前方杀敌立功呢!

    众人都不感兴趣,有愿意说话的人就回她一句,没死就好!跟我们也没多大关系。

    花的心情好了,便又给庆生写信。她说,今天我去镇上问了,一个干部说你在前方杀敌呢!这我就放心了。前两天村里有人造你的谣,把我吓坏了!——以后你有什么事,一定要写信告诉我,以免我为你担心!

    花的信在平安村的刘大爷家靠了岸,但收信人还在远方“对日寇最后决战”,所以他也没法给她“一定”写信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了,举国沸腾。村里专门召开了庆祝大会,花激动的手舞足蹈。葛秀才对花的兴奋不理解,他说,不管谁当道,咱老百姓还是种咱的地,有什么可高兴的?

    花笑而不答。

    谁也不知道,花的高兴来源于庆生临走在她耳边说过的话,“等打跑了日本鬼子,俺一定回来娶你”!她想,如今日本鬼子终于打跑了,庆生很快就会回来了!只要庆生一回来,他一定有办法对付村长和那场可怕的婚姻。

    她又给庆生写了一封信,让他尽快回来。她说,你快回来吧!你再不回来你就见不着我了!爹娘让我嫁人,我不会嫁的!但如果到时候你还不回来,我只有去死!——我没有其它好办法!

    这封措词严厉的信又泊在了刘大爷的家中。刘大爷也不知道庆生他们在哪里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庆生和他的队伍转战蒙山,跟大部队会合了。由于国共两党正在重庆谈判,党中央号召做好战斗准备,所以山东军民严阵以待,准备应付任何复杂局面。

    然而一切烟消云散,不久传来“双十协定”签定的消息。已经升任大队长的庆生接到回东山的命令,他们的队伍终于在几天后回到了东山。

    庆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刘大爷家取信。几个月紧张的战斗生活让他无暇顾及儿女情长,眼下一切柔情都回到了这个热血男儿的身上。他取来花儿的几封信,迫不急待地拆开。不出所料,他在信中看到的是幽怨的、气愤的花儿;但没料到的是,信中还有危险的、绝望的花儿。他恨不得立即回到花儿身边,安慰花儿,帮助花儿,把花儿从火坑里救出来。

    庆生当晚就去找曾经的大队长现在的县委书记请假,书记痛快地准了,让他明天一早就回家。庆生兴奋得手舞足蹈,回到队里安排了一下,便连夜往家赶。

    初冬的群山在夜晚一片黛色,树林里不时传来落叶的沙沙声,听来有些恐怖;山里缺了花的香气,也缺了绿叶的衬托,显得有些荒凉。庆生知道,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临了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花儿这时候在河西岸的树林里,幻想着奇迹的出现,幻想着她梦中的庆生能够来到她的身边。她想,庆生,你就是真的死了,你的灵魂也该来看一看我,给我指一条路。

    花儿想起了一月来发生的事,感觉如梦如幻,不堪回首。

    自从上次给庆生写了那封信,花儿便绝望地等待。但等来的不是庆生的信,却是村长确定的婚期。那是一个月前,婚期定在一个月以后,也就是明天。

    花儿把这一个月看作了自己的刑期,她当时想,如果到时候庆生再不回来,我只好去死了!——我是死也不会嫁给其他男人的。

    一个月里,她采用倒记时的方式过着日子,一天三次去村公所看信,一天三次失望而归。葛秀才也看出了花儿的失态,也想象到了信对花儿的重要,但是,这些天的确是没有信,他想帮她也没有办法。

    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,花儿一天天变得憔悴,几乎没有点“花”样了。爹娘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但他们想,再过一天,花儿就要结婚了——只要结了婚,花儿也便心死了;有了男人,花儿会慢慢滋润起来。总之在爹娘看来,结婚是治疗一切的灵丹妙药,保准药到病除。他们根本没有估计到花儿的“病”有多重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花儿一夜没有睡着觉,她在想自己的归宿。明天就要结婚了,庆生还没有来,庆生的信也没有来!庆生已经半年多没有消息了,她怀疑庆生真的已经死了,那么她也决定死,去追寻庆生。

    然而,夜很漫长,她的思绪杂乱无章,她又想起了镇上那个干部的话。她想,也许庆生真的没有死,而是有什么特殊情况!那么,要是我死了,庆生来找我找不着怎么办?她的思路在最后关头从牛角尖里钻了出来,这是她学的那几个“蚂蚁爪子”的功能。她又想,明天我去镇上问一问那个干部,庆生的队伍在哪里,我去找他,就是在天涯海角,我也一定找到他!——死并不是好的办法,死了就见不着庆生了!——如果找不着庆生,或者确定他已经死了,到那时候再死也不迟。

    早上起床,她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兴奋,脸上没有了夕日的忧伤,取而代之的久违的红晕。

    爹娘看了也都很高兴,娘赶紧做了一碗面条,打了一个鸡蛋做卤,让花儿美美地吃了一顿。花儿心里说,爹,娘,对不起你们二老了,我吃了你们这顿饭,就要远走他乡,你们多保重吧!

    上午,花儿借口去镇上买点东西,便离开了家。为了遮人耳目,她没有带什么行李,只是偷偷把自己的一点钱带上了。爹娘都以为她想开了,暗自高兴着,忙活明天的陪嫁与待客诸事宜,没有管她。

    花儿出了门就像一只出笼的小鸟,蹦蹦跳跳地像是要展翅高飞。想象着她可能会一下子出现在庆生面前,猛不丁给他一个惊喜,心里便感觉像蜜一样甜。她笑自己,为什么以前就没有想到,没有想到去找庆生呢?真是太笨了!她又安慰自己,好在现在想到了!

    到了镇上,花儿感觉气氛有些不对,人们都慌慌张张的,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。她首先来到她经常提货的批发部,想来这里跟相熟的掌柜的借点钱,却发现批发部的大门紧闭着,不由吃了一惊。除了日本鬼子进镇时批发部关过门,后来一直都是不关门的,现在是怎么了?她找到了掌柜家,发现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,看样子像是要出远门。她不仅窃笑,难道我准备出门,众人也都准备出门吗?

    掌柜的看到她,说,花,你也知道了?也准备出门吗?

    花儿不解地问,知道什么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
    掌柜的说,原来你还不知道呀!也难怪。对新消息,你们村里总是要知道的迟一点。你不是来进货的吧?今天就不用进了,我准备出去躲一躲呢!

    花儿着急地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?也让你如此慌张!

    掌柜的说,还有什么事?又要打仗了呗!听说这个地方很可能要成为战场,我能不出去躲一躲吗?

    花儿说,日本鬼子不是投降了吗?

    掌柜的说,不是跟日本鬼子打,是窝里斗,蒋介石撕毁了协议,准备杀**呢!昨天晚上,**的县游击大队就被**消灭了,听说一个也没有剩,连俘虏都全部枪毙扔进了沭河。

    花儿听了这话,差点没有晕倒。她摇着头说,不可能,不可能,这不是真的!

    掌柜的说,千真万确!**已经往这边杀过来了,最迟今天晚上就能到我们镇。为了少惹是非,还是躲一躲为妙!

    花儿痴痴地说,不可能是真的,不可能!县大队不会有事的!

    掌柜的说,要不你去镇公所问问,是不是真的?

    一句话提醒了花儿,她拔腿就往镇公所跑,就像是要去挽救什么。镇公所的那个当官的还在,他甚至还认识花儿。他说,小“识字班”,你怎么又来了?是不是问那个什么人情况?那么我告诉你,那些共党分子昨天晚上都被**消灭了,——统统消灭了,一个也没有剩!

    花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花儿才从地上爬起来。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浑身没有一点力气,踉踉跄跄地往家走。她一下子又失去了方向,不知该去哪里了,只好信步往家走。十多里的路,她不知走了多长时间,到村口时已经是夜幕降临了。

    花没有回家,下意识地往沭河边走去,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那片树林——那片承载着她美好记忆的树林。她恍恍惚惚地觉得,庆生在等着她,在树林里,或者在树林边缘的河里。后来她便认定,庆生一定是在河里,因为他们是被枪毙了扔进沭河的。

    她想,庆生一定在河里等着我,那么,我便来了!我正好从这片树林里走出来,跟着你走。

    在那一瞬间,花又有些犹豫,她想庆生应该来这小树林里接她的,她应该等一等。于是她便坐在庆生曾经抱过她的地方,感受着曾经的甜蜜,想象着庆生来到身边。

    河水在静静地流着,怕惊醒了花儿的梦幻。

    突然,花儿听到了岸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,她以为是爹娘或村长来找自己了,便义无反顾地往河边走去。她心里说,庆生,我来了,我就要投入你的怀抱了,你要抱住我呀!

    她纵身一跳,跳进了湍流的沭河之中。在落水的一瞬间,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:庆——生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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